死亡前兩年贈與配偶的財產要繳遺產稅嗎？

作者：林坤毅地政士

在台灣的資產傳承與稅務實務中，許多高資產族群與一般家庭常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夫妻之間贈與財產不用繳稅，所以只要在生前把財產過戶給另一半，就能順利省下遺產稅。」然而，這個看似完美的合法節稅策略，若沒有掌握好時間點與相關法規，往往會讓家屬在親人離世後，面臨國稅局的高額補稅單，甚至引發曠日廢時的行政訴訟。

本文將透過一件最高行政法院的真實判決案例（109 年度裁字第 386 號裁定），深入拆解《遺產及贈與稅法》中的隱藏陷阱。透過去識別化的真實案例，我們將探討「死亡前兩年贈與」的殺傷力、「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的計算盲點，並提供符合現代家庭需求的資產規劃藍圖。

案件背景：看似天衣無縫的「日常財務配置」

本案的男主角黃先生與女主角林女士是一對夫妻。黃先生名下擁有不少不動產與公司股份。出於家庭資產配置的考量，黃先生在過世前兩年內，陸續將名下的8筆不動產與股份（核定總價額高達新臺幣6,537萬餘元）贈與配偶林女士。

當時，林女士也依規定向國稅局申報了贈與稅，並因為《遺產及贈與稅法》第20條第6款的規定（配偶相互贈與之財產不計入贈與總額），順利取得了「贈與稅不計入贈與總額證明書」。夫妻倆以為，這6,500多萬的資產已經安全落袋，未來也不會有遺產稅的問題。

然而，黃先生於民國106年不幸離世。國稅局在清查遺產時，立刻啟動了「死亡前兩年贈與」的追溯機制，將這筆6,537萬餘元的資產，全數依《遺產及贈與稅法》第15條第1項第1款規定，重新拉回黃先生的遺產總額中計算遺產稅。

林女士對此大感震驚且無法接受，認為國稅局的核課處分不合理，雙方因此對簿公堂，一路打到了最高行政法院。

爭點一：贈與動機是「日常財務配置」，能豁免兩年條款嗎？

林女士在法庭上主張，當初丈夫將財產過戶給她，純粹是夫妻之間的「日常財務配置」，絕對不是為了規避遺產稅。她認為，稅法應該區分人民的「主觀意圖」，如果不是惡意逃稅，就不應該把這些財產視為遺產。

法院見解：客觀行為決定一切，主觀意圖不影響課稅

最高行政法院明確駁回了這項主張。法官指出，《遺產及贈與稅法》第15條第1項第1款的規定非常明確：只要被繼承人在死亡前兩年內，客觀上有將財產贈與給配偶的行為，這些財產就必須「視為遺產」。

這是一項「擬制」的客觀要件，完全不探究贈與人的主觀動機。無論你是為了合法節稅、日常財務配置、還是單純想給配偶生活保障，只要時間點落在「死亡前兩年內」，一律視為遺產。法院更進一步指出，林女士聲稱是為了日常財務配置，卻無法具體說明為何「日常財務配置」必須透過高達6,500萬的產權移轉來完成，此說詞流於空泛，無法作為排除稅法適用的理由。

爭點二：若視為遺產，能計入「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來扣抵嗎？

這是許多懂一點法律的民眾常犯的第二個邏輯錯誤。林女士退而求其次主張：既然國稅局硬要把這6,500萬「視為遺產」，那在計算遺產稅的時候，這筆錢應該也要放進「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的計算池子裡，讓她可以多扣除一半的金額，藉此降低遺產稅。

法院見解：稅法上的「擬制」與民法上的「實質所有權」不能混為一談

最高行政法院給出了一個非常經典且重要的法律見解。法院解釋，「死亡前兩年贈與視為遺產」純粹是稅法上為了防堵逃漏稅而做出的「擬制」（假裝它是遺產來算稅）。但是，在民法的實質產權上，這8筆不動產和股份，早就在生前過戶給林女士了，它是實實在在屬於林女士的個人財產。

既然在黃先生過世（夫妻聯合財產關係消滅）的那一刻，這6,500萬已經不在黃先生名下，自然就不屬於黃先生的「現存原有財產」。因此，林女士不能將這筆錢納入「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去要求扣抵。這個判決徹底斬斷了家屬試圖「兩頭獲利」的念頭。

爭點三：國稅局先發免稅證明又課遺產稅，有沒有自相矛盾？

林女士最後的防線是質疑國稅局違反「平等原則」。她認為，國稅局當初都已經核發了「贈與稅不計入贈與總額證明書」（承認配偶贈與免稅），現在人走了又把財產拉回來課遺產稅，根本是自相矛盾。

法院見解：贈與稅與遺產稅是兩個不同的關卡

法院澄清，這完全是誤解了稅法的體系。

• 《遺產及贈與稅法》第20條第6款（配偶贈與免稅）：管的是「生前贈與階段」。政府鼓勵配偶間財產流動，所以在你活著過戶時，不收你的「贈與稅」。
• 《遺產及贈與稅法》第15條（死亡前兩年贈與視為遺產）：管的是「遺產稅階段」。政府為了防止有錢人在病危時，利用配偶免稅的規定把財產全部掏空，導致國家收不到遺產稅，所以設下這個防線。

兩者功能完全不同。國稅局發免稅證明，只是證明你當下不用繳贈與稅，並不代表這筆財產拿到了「永遠免徵遺產稅」的免死金牌。這項規定對所有納稅人一體適用，毫無違反平等原則可言。

資產規劃的實務啟示與策略建議

這個判決為台灣的高資產族群與正在面臨財產傳承問題的家庭敲響了警鐘。死亡前兩年的贈與，不僅無法省下遺產稅，還可能因為喪失了「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的籌碼，導致最終繳納的稅金比完全不規劃還要高。要做好完善的資產規劃，應遵循以下核心原則：

1. 資產傳承必須與時間賽跑

「提早佈局」是資產規劃的唯一鐵律。不要等到長輩年邁、重病在床，才急急忙忙地找地政士（代書）過戶財產。任何在臨終前兩年內的突擊式財產移轉，在現行稅法下幾乎都是徒勞無功。真正的傳承應該提前十年、甚至二十年開始。

2. 善用每年的贈與免稅額

目前的贈與稅免稅額為每人每年244萬元。父母雙方每年共可贈與子女488萬元。透過長時間的滴水穿石，將現金或資產逐步轉移給下一代，才是最安穩、零爭議的合法節稅方式。但同樣要注意，給子女的贈與若發生在死亡前兩年內，一樣會被拉回遺產計算（適用對象包含配偶、直系血親卑親屬及其配偶、父母、兄弟姊妹、祖父母等）。

3. 精算「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的效益

在許多情況下，直接將資產留在被繼承人名下，利用配偶的「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來大幅扣減遺產總額，節稅效果反而比生前急著過戶給配偶更好。這需要精算雙方名下的婚後有償取得財產，切忌盲目將財產單向集中。

4. 考量不動產的房地合一稅陷阱

生前贈與不動產給配偶或子女，除了遺產與贈與稅的考量外，更要當心未來出售時的「房地合一稅」。因為受贈取得的不動產，其取得成本會被國稅局認定為「房屋評定現值與土地公告現值」（通常遠低於市價）。未來家屬若要變賣，將面臨極高的房地合一稅所得稅率。有時候，讓家屬以「繼承」方式取得不動產，在未來的稅務處理上會更有彈性。

結語

資產傳承與合法節稅是一門極度專業的領域，牽涉到民法物權、親屬繼承以及複雜的稅法規定。最高行政法院的判決再次證明，法律的底線與國稅局的查核機制遠比一般民眾想像的嚴密。面對家庭資產的移轉，切莫依賴道聽塗說的「偏方」，應及早尋求專業的地政士、會計師與律師團隊，量身打造合法、安全且符合家族利益的傳承藍圖。

重點整理

Q.死亡前兩年贈與配偶的財產要課遺產稅嗎？

A.依據《遺產及贈與稅法》第15條規定，被繼承人死亡前兩年內贈與給配偶的財產，在法律上會被「視為遺產」，必須併入遺產總額中計算遺產稅。這是一項客觀規定，無論當初贈與的目的是為了節稅還是日常財務配置，都無法排除適用。

Q.為什麼配偶之間贈與免稅，最後卻還是要被課徵遺產稅？

A.這是兩個不同的稅務階段。「配偶相互贈與免計入贈與總額」是在「生前贈與」階段免徵贈與稅；而「死亡前兩年贈與視為遺產」則是為了防堵納稅義務人在臨終前透過頻繁移轉財產來規避「遺產稅」。兩者規範目的不同，並無衝突。

Q.這些被視為遺產的財產，可以列入夫妻剩餘財產分配請求權的扣除額嗎？

A.不行。雖然這些財產在稅法上被擬制為遺產來課稅，但在民法物權上，這些財產在生前就已經合法移轉給生存配偶了。既然在配偶死亡時（即聯合財產關係消滅時），這些財產已經不屬於死者，自然就不能列入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請求權的計算範圍中。

Q.該如何正確進行生前資產規劃與資產傳承？

A.資產傳承應提早佈局，避免集中在年邁或重病時才進行移轉。建議透過每年的贈與稅免稅額（目前為244萬元）分年贈與，或運用信託、保險等多元工具進行中長期的財產規劃。若有高額資產，建議尋求專業會計師或律師協助，以免弄巧成拙。